妄阳!

[华武华][短篇]立冬。

  • 没搞清楚到底吃华武还是武华,困扰


今年的冬至是一个雨天。


武当温着碗羊肉汤,步履缓缓的拨开华山房间的布帘,一只手端平着,汤汁圈圈漾开,晕曛地晃动一房间的烛火。雨没有停的意思,窗纸间吐来了烟云般的雨脚,扫过桌台静几,如女子梳洗时煮上了雾气。羊肉汤里的香菜叶子被他一一挑出来了,他记得华山有一次在金陵的酒馆曾嚷着嗓子提过,他与香菜是有不共戴天之仇,那天小二无意上了一碟香菜馅饼,气得华山直接撩袖子,双臂环胸把那脚往桌案上一搁,足足的一副要砸摊的痞子模样。


华山知道武当就站在床帘后面,但他懒得去唤他,侧耳宁肯去听闲雨。毕竟把气力化成实体,一层层推出喉腔是一件很费心思的活。何况是面对武当这个千年冷面怪。你开玩笑他挂着冰霜脸,你出言不逊他也挂着冰霜脸,你还得揣测他的意思。实在是太累。


更何况武当想说什么,其实都在眼睛里了。


华山张了张口,喉头滚了半天也没捞出什么华言美句,终于敲碎,个个珍块珠玦的方块字溶成了舌底翻出的一句亲娘。


“他娘的,你端的什么,香死我了。”


华山从武当进来就嗅到股羊肉的膻味,被大料炖得颠颠倒倒,直勾着他肚子闹。他想起来今天一天都窝在这臭道士床上呼呼大睡,金贵的身子骨竟然滴米未进。武当的被褥干净得紧,没有破洞也没有补丁,暖和之余还带有轻微的檀香,裹得华山一天安逸,就差再以天冷无力动身为名再酥软一天。华山歪着头去看武当,武当的影子就透在布帘上,不响不动,若加层叠印,立刻落成了名家手笔的仙风道骨。武当天生冷得像一截沾雪老树干。惯常沉默,倒不是因为上了年纪或脾气古怪,而是一种自在清明的沉默,就好像看多了人,尝遍了事,知道这人间是怎么回事,也就不需多言。他会撑着骨白伞,隔着遥遥的烟花巷弄,站在桥上看他。华山斜躺在酒楼的花椅上,觉得好笑,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上武当连睡在眼底保持视线范围都成问题,他却感觉得到,知晓得到武当一定在看他,那种冰冷里藏着片温柔的目光,他在见到他的一刹那就闻到了。那时候他就想到一味生药,“独活”,是“独和”的地下根,专治虚冷。


现在华山也敢立字据。武当的目光铁定是未曾移开半寸。华山舒了口气,手肘枕在脑后,等着武当伺候。


于是华山话音回荡在了屋子足足有十几下脉搏时间,雨声都快给洗没了,武当才开口。


“羊肉汤。”


武当的声线不讨喜,同人一样清冷,声动,人也动,华山借着影子瞅见武当往桌案上搁了一瓷碗,轻重拿捏得正好。


“哎哟,道长亲手熬制,体面体面。”


华山打着哈哈,自作多情的眯了眼。床帘由烛火熏亮了,星星点点恍若红烛罗帐。华山和武当的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愉快,先前的华山是恶盈满贯的华山,骑着马哼着曲在金陵城大肆张扬,霸王餐进进出出,故意撞倒路过的行人,马蹄碾过,剑锋一扫就教人闭嘴。武当是平天下的武当,负剑而立,白袍蹁跹,随手施小女孩点铜板,或者与老者一拱手,敬酒问安。两人明明不在同一途上,可偏偏就牵倒一起,活像两盏本属于不同温烈的酒,给人打翻了,川流间汇成一股。那天是天选结束的第二天,华山在某个小巷一剑挑穿了一位想讹他钱财的黑心商贩的手臂,引得那胖子两眼一翻晕瘫过去。血液渗到华山剑上,华山皱眉,甩手擦剑时一道剑光划破空气,激得华山又赶紧折身以剑抵挡。


来者正是武当,手掌微翻,剑光便立刻换了个更刁钻的角度逼人刺去,华山只好脚尖踮出个燕子翻身才堪堪躲过,反手甩出刚顺来的银珠暗器,蹭蹭蹭跃上墙头。


“臭道士!哪儿来的滚哪里去!”


华山被武当劈头盖脸的攻势弄得有些狼狈,喉头一热便是破口大骂,把滚字吼得抑扬顿挫。


“是这死胖子惹我在先!我破他一条手臂是给他个教训!你爷爷我本就没多少银两,不就是喝一壶他家的破酒吗!!”


“...你本给钱了?”


武当开口了。凌厉的攻势稍稍歇去,剑光如翼敛起,瞬间有如拨云见青山。


华山咋舌,知道这道士不好对付,剑御身前,又随口扯了个谎。


“当然给了!...不过啊,以后的日子怕是要当劫匪咯。”


武当不经意的皱了眉头,但很快又沉下去,这一瞬间的小动作被华山收在眼底,暂时的喘息让华山有机会好好打量身前人。武当相貌生得也是漂亮,三分俊朗,一分难以言喻的阴郁清冷,眼里雾霭却像蹭了漫天星尘。且听他言道。


“日后你不许再做此事。”武当顿了顿,接着道,“既承师门下山,就随我游历。我供。”语气倒是笃定得一派正人君子。


华山老早就听说武当弟子都是财多没处施,这下还真是捡到宝了。剑花一挑就收剑入鞘,扬着脸冲人笑道。
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
其实华山也很累,当坏人,没有一个人愿意受世人冷眼和奚落的,世界所容纳的永远是好人,世界的美也只有好人才有权享受,所以那些坏人总会先给自己披上层好人面具。华山想当彻彻底底表里如一的坏人本就是不可能的事,何况师门还传给一身江湖仁义的身骨。要在这身骨上长出腐肉,对他来说还是不够格。华山就顺水推舟,蹭武当的钱,蹭武当的名气,蹭武当这张脸。以至于后来人都说,武当这是发了善心,像唐三藏收了孙猴子。


我呸你的孙猴子。


华山想到这突然笑了,笑声一下子渗出来,惹得他自己都有点惊讶。他从榻上翻起来,抬手扰开床帘,烛光塞了一屋。


武当偏过头看他,长发如扇打开,手里稳稳托着那碗羊肉汤。烛火映得武当的冷色有些褪却,层层叠叠晃出人间烟火的味道。武当仍是那副孤高口舌,不紧不慢地道。


“喝汤。”


华山笑了,朗声应了句,好。


窗外的雨停了。云层托出了月亮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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