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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短篇][信邦]日晚催归骑

信邦][短篇] 日晚催归骑

+梗源自weibo@一禅小和尚

+自我考试用

  

  少年赴死前一天,烛火幽幽间看见了有仙人乘白鹤而来,负手而立,问他这一生,可曾有悔?少年没说话,只是歪过头瞥看仙人身后挂的暗锈盔甲,盔甲被烛火映得有许虚幻,半明半昏的点点斑驳上是他与乞丐的种种过往,荒腔走板般在他脑海里翻阅,他终合上了眼。

    

  少年记得他第一次见到乞丐,是一个冬至。暮色四合,雪花落得纷纷,被灯火挑亮着尾羽。他提着壶温酒打城门下过,却被乞丐唤住,向他讨一口酒喝。少年家破人亡,瞬间起了怜悯心思。乞丐生得其实也好看,耳垂挂着的银色坠子微微有着亮光,叫少年看着也中意,甚至迷迷糊糊想到些什么,可终究不过光怪陆离的幻影,合他梦里的模糊身影有许重合。他也哪里会想到那乞丐竟蹬鼻子上脸,红着一张脸张口便说自己其实是汉高祖,只不过是吃了长生不老药活到了今天,如果少年再给他三百两银子,他就可以买通黑白无常,给他放出阴曹地府的千千万属下,重夺天下之后必保他高官厚禄。少年听后止不住的哈哈大笑,从兜里甩出枚铜板教乞丐接住,摆摆手走了。回首间少年瞥见乞丐身影渐渐溶入那城门的暮霭沉沉里,远处则是长安的正燃起的极尽繁华。


白驹放纵,一连几年,少年眉目慢慢清朗,每天黄昏与乞丐对酌,从天下分崩离析的大事聊到街坊的哪个小姑娘有了心上人。乞丐还是老样子,每天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汉高祖的说辞,然后冲少年得意的展示自己的一饮而尽的能耐,或者对少年一副不相信的模样翻个白眼。长安城还是那个长安城,每天傍晚少年都会和乞丐一齐开怀大笑,卸下一身疲惫地。去看夜幕星沉,去看天边的远灯一点点一片片亮起来,去看那滑上人间的半轮千秋月亮。


然而事久成悲,少年在找乞丐喝酒的路上遇见了这一生最不想遇见的人。是少年的仇家,是设计谋害少年一家所有人的恶人。他们竟也来长安了。夜色将至,斜阳如血,映红少年额头上汩汩流下的血液。带头的恶霸一脚碾在少年脸颊上,鞋底摩挲出吱嘎吱嘎的作呕声响。少年闭着眼,手里紧紧握着给乞丐买酒的铜钱。忽的,只听一声脆响,恶霸身子一歪,松了力道。只看那乞丐脚踏青云般徐来,手里翻飞着刚捡来的石子。夕阳给他身形镀了层金,晃得少年眼睛有些花了。


可乞丐到底是乞丐,打不过架的。


乞丐打着哆嗦依偎在少年身旁,感到少年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,温他干枯脸颊。乞丐就要死啦。恶霸打断了他的脊椎,敲碎了他的牙齿。少年抹着眼泪,哭着说他会好起来的。可乞丐甩甩手,一面开着少年的玩笑一面挤出一个笑容,乞丐说他就要走了,能不能多给汉高祖一点钱。少年想都没想,把自己的钱袋全揣给了他。乞丐接过钱袋,嘿嘿一笑,便撒手人寰,在少年怀里断了气息。长安的夕鼓此时推起,一声复一声,一浪又一浪,沉郁苍凉,惊飞了亭台楼阁的野鹤,掠过少年的头顶投下云翼般的阴影,在云外飞升。


少年听雨歌楼上的日子终渡成了断雁西风。已加冠的少年,姑且还是唤他少年吧。往乞丐已经开始长草的墓碑上上浇一壶酒,他说,山河未定,虎狼在外,他就要去参军了。


少年两袖清风,深得百姓信赖,官一直做到了守丞从三品,成为孩童口里那位披坚执锐意气风发的小将军,小将军每个傍晚也会准时出现在城里的酒楼,和人们唠唠叨叨。时年,大军压境,城里的歌舞升平瞬间烧成了杜鹃啼哭,火光连天,楼台上皆是断鸿之声。城墙上,小将军望着城门外的黑云压城,金戈铁马在夕阳里蹭上了嗜血的红,战马暗嘶。回首是城里的街坊妇孺,挤在城墙的阴影下互相依偎着。而守城的兵将,逃的逃,散的散,点检来的,已经不过千人了。小将军捏紧了长枪,沙场的长风刮得他耳鬓生疼,他终究还是扶正了头盔,仰袖喝下了最后一口烈酒,然后缓缓地,缓缓地,在夕阳斜晖下,挥动了战旗。


小将军杀出城门时,敌军铁骑铺天盖地的黄沙弥漫了天际,小将军心头热血燃到了极点,手持长枪,眼里一遍一遍播放着儿时听到的英雄故事,一去兮,不复还。可就当小将军离敌军只剩不到三尺距离时,当小将军连敌人狰狞的面容等可以看清时,敌军却着魔一般,刹那间乱成一团,刀剑声,喊杀声,求救声,从敌军的内部此起彼伏的响起,如地狱的潮水,一波一波,直接扩散到最外围的小将军面前来。


三尺长剑穿透小将军面前敌将的胸膛,从后漏出一个令小将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。少年至今都还记得,老乞丐那副身披皇袍的得意模样,像极了那梦境里的故人。乞丐,不,汉高祖刘邦。刘邦一手捧着他的钱破烂袋,一手负持长剑,黑袍身后则是他的千军万马。他嘿嘿一笑,说,老子来还钱了。


落霞秋阳,西风送晖。


长安城开始敲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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